專欄
/何亞庭
一、留言與短籤
貴立學長先在LINE上留了一段話:
「清早起來翻閱書籍,雜誌,抄寫,用電腦答案卡,一年就一堆,偶爾找出來,拍照,分享一下。」
然後,他留下四則短籤。
第一則,是曾永義先生的《中國古典戲劇論集》有他的兩位老師作序,鄭騫、張敬,由聯經出版社,民國六十四年十月出版,定價七十。那時我不知道,這一行書目會在幾天後重新找上我。
第二則,是宋之問的《渡漢江》:
嶺外音書斷,經冬復歷春。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第三則,是馮延巳的《調笑令》:
春色春色,依舊青門紫陌。
日斜柳暗花蔫,醉臥春風少年。
年少年少,行樂真須及早。
第四則,是《警世陰陽夢》的引首詩:
金烏西去月生東,百歲光陰苦樂中。
碌碌不知身在夢,到來萬事轉頭空。
我沒有曾永義的書。手邊沒有,書架上沒有,腦海裡也沒有。我有的,只是學長傳來的這段留言,和四則短籤。
它們靜靜地躺在對話框裡,先是一段話,然後是四則訊息。像一個人先說了一句「我跟你說」,然後才慢慢地把口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放在桌上。
收到的那天,秋已至然暑氣未消,窗外的蟬聲正盛。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那段留言,我讀了好幾遍。
「清早起來翻閱書籍,雜誌,抄寫,用電腦答案卡,一年就一堆,偶爾找出來,拍照,分享一下。」
說得那樣輕,那樣淡,像在說今天早餐吃了什麼,像在說窗外那棵樹又抽了新芽。那樣輕,那樣淡,像他這個人——不慍不火,不疾不徐。
不問你「最近在幹嘛」,只問你「最近讀了什麼」。不跟你說「你要加油」,只說「慢慢來,比較快」。
然後是四則短籤。曾永義的書,宋之問的詩,馮延巳的詞,魏忠賢的警世詩。
四則短籤,四種文體,四個時代,像四條從不同方向流來的河,忽然匯聚在一個小小的對話框裡。
我先讀了那段留言,又讀了四則短籤。再讀那段留言,再讀四則短籤。
像小時候拿到一盒拼圖,先看盒子上的圖,再看裡面的碎片,再回頭看盒子上的圖。
圖和碎片之間,好像有關係,又好像沒有。我反覆地讀,卻始終拼不出完整的畫面。
二、不懂
於是我擱置了。一天,兩天,三天。日子照常過。
早晨的咖啡,午後的雷陣雨,傍晚的車流,深夜的鍵盤聲。生活像一條被設定好路線的河,日夜不息地流著。
那段留言和那四則短籤,就沉在河底,安安靜靜的,像幾顆小小的石子。可石子是會磨的。磨著磨著,稜角就圓了,就滑了,就變成了另一種形狀。
我偶爾翻看它們,讀著讀著,那幾個字忽然不再是字了。
「清早起來翻閱書籍,雜誌,抄寫,用電腦答案卡,一年就一堆。」
答案卡。那是我們從小學到高中,每次考試都要用的東西。
小小的方格,用2B鉛筆一筆一筆塗黑,塗得均勻,塗得飽滿,不能超出格子,不能留有空白。
塗錯了,要用橡皮擦擦乾淨,擦到不留痕跡,否則機器讀不出來,答案就算錯了。
那時候,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台小小的機器,把老師教的、課本寫的、參考書反覆練習的,化成一個個黑色的方格,餵給那台冰冷的讀卡機。
答案卡是為了答案而存在的。有答案,才有分數。有分數,才有未來。
三、抄書
可學長用答案卡來抄書。他清早起來,翻閱,抄寫,把那些詩句、那些詞語、那些書名與年份,一筆一劃地寫在答案卡上。
那些答案卡上,沒有標準答案。或者說,那些答案卡本身,就是答案。
我沒有見過學長抄寫的模樣。但從他的留言裡,我彷彿能看見那個畫面:
清早,天剛亮,窗外的光還是淡的,屋子裡安安靜靜的。他翻開一本書,或一本雜誌,讀到某一段,停下來,拿起筆,在答案卡上慢慢地寫。
他寫字的時候,大概也是安安靜靜的,一筆一劃,不急不躁。
那語氣,和他留言裡說「一年就一堆,偶爾找出來,拍照,分享一下」一模一樣——
不張揚,不喧嘩,像是對自己說話,順便讓偶然經過的人聽見。
那些答案卡上抄的,或許是曾永義的出版資訊,或許是宋之問的渡漢江,或許是馮延巳的調笑令,或許是魏忠賢的警世陰陽夢。也或許,是別的什麼。
學長沒有全給我看。他只給了我四則,像從一整片森林裡,摘下四片葉子,遞給我。
森林還在,葉子只是偶然的標本。而那段留言,就是森林的入口。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學長抄下這句詩的時候,他在想什麼呢?
他是在想學術的故鄉,還是在想那個被日子推遠了的、從前喜歡讀詩的自己?
他抄下「行樂真須及早」,抄下「萬事轉頭空」,抄下曾永義的出版資訊,是因為鄭騫、張敬兩個名字,讓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師,想起了那些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學問嗎?
或許,學長什麼都沒有想。他只是抄。清早起來,安安靜靜地抄。
抄的時候,字是字,詩是詩,他是他。抄完之後,把答案卡放進盒子裡,然後去過他的一天。
而抄寫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種答案——關於如何面對日子,如何面對自己,如何面對那些說不清的、關於時間與生命的事情的答案。
我忽然覺得慚愧。我慚愧的不是自己沒有書,而是我竟然花了這麼多天,在猜測學長「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我以為那段留言和那四則短籤是一扇門,等著我去推開。我以為那些詩句是一個謎,等著我去解開。
可學長或許根本沒有要我去推門,也沒有要我去解謎。他只是清早起來,抄了幾張答案卡,偶爾找出來,拍照,分享。
像有人讀到一段好句子,順手抄在紙上,壓在茶杯底下,等一個偶然經過的人翻開來看。紙條就是紙條,沒有別的意思。
可我卻站在那張紙條面前,反覆端詳,琢磨著這字是誰寫的、為什麼是這幾句、我該拿它怎麼辦。
或許,學長的意思是:日子就是這樣過的。清早起來,翻閱,抄寫,積累,偶爾分享。沒有為什麼。做就是了。做了,日子就有了重量。不做,日子就飄走了。
而我沒有答案卡,沒有書,沒有清早起來抄寫的習慣。
我有的,只是那段留言,和四則短籤,和反覆翻看它們的、我自己的眼睛。
可光是反覆翻看,是不夠的。翻看到最後,如果不行動,那些字就還是字,那些詩就還是詩,那些答案卡就還是學長的答案卡,與我無關。
學長沒有說「你也去抄吧」。他只是說「分享一下」。分享的意思,或許就是把一顆種子放在你手裡,然後退後一步,看你會不會種。種不種,是你的事。但種子已經給你了。
四、回覆
夜更深了。那段留言是信封,四則短籤是信紙。
信封上寫著:清早起來,翻閱,抄寫,一年就一堆,偶爾找出來,拍照,分享一下。
信紙上寫著:近鄉情怯是正常的,但不要因為怯就不敢靠近;行樂要及早,趁著春色還在;人生如夢,但醒著的時刻要好好活;有些東西要一代一代傳下去,哪怕只是抄在一張薄薄的答案卡上。
而整封信真正想說的,或許只是那句沒有寫出來的話:日子是一張一張過的,學問是一張一張寫的,人生是一張一張塗的。你,要不要也試試看?
我沒有給學長回任何字。我只是坐下來,把這段留言和這四則短籤,一字一句地寫成了這篇文章。
寫的時候,我想起他說話的語氣——不慍不火,不疾不徐,不問你「最近在幹嘛」,只問你「最近讀了什麼」。
那些話他未必真的對我說過,但從他的留言裡,我讀得出那樣的語氣,那樣的人。
於是我就這樣寫,一筆一劃地,像他清早起來抄書那樣。
寫完之後,我把文章傳給了學長。沒有多說什麼,就像他當初也沒有多說什麼。他先留言,再留短籤;我先讀,再寫,再傳。如此而已。
像兩條河,偶然匯聚,又各自流去。可匯聚的那一刻,水面上的光,是亮的。
金烏西去,月生東。百歲光陰,不過苦樂二字。而能在苦樂之中,收到一段留言,四則短籤,讀懂一個人的心意,知道有人在天亮之前就起來抄寫,知道有人把日子過成了答案卡的厚度——這大概,就是「行樂真須及早」的意義吧。
我知道,明天清晨,或許我可以去買一疊答案卡。然後,翻開一本書,慢慢地,一筆一劃地,寫下第一張。
不為考試,不為分數,不為任何標準答案。只為清晨的安靜,只為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的聲音,只為一年之後,我也能從盒子裡找出幾張,拍照,分享。
謝謝學長。這四則短籤,我會好好收著。
像收著四顆石子,沉在河底,安安靜靜的,卻不會被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