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亞庭-專題報導
我常常想起那兩句詩,是藝評家鄭芳和女士寫下的句子,被她寫進與丈夫徐永進相伴數十年的藝術人生裡。
鄭芳和,中國文化大學藝術研究所碩士,曾任台北市立美術館學術編審,著作二十餘部。她用文字記錄丈夫中風後以顫抖的手重新握筆的過程。
「中風以後,剛開始他說的話沒人聽得懂,叫不出來的就自創新詞,我們只好用猜的。」鄭芳和在一次訪談中回憶。她又說:「很多人說,中風的人有時候會沮喪亂發脾氣,但他都沒有。」
那些字不再工整,卻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道與溫度。我想,她是在那樣的時刻,想起了寒山的詩——
倐爾過春秋,寂然無塵累。快哉何所依,靜若秋江水。
這首詩出自唐代詩僧寒山的《詩三百三首·二八二》。全詩寫一位「千雲萬水間」的閒士,「白日遊青山,夜歸岩下睡」,匆匆度過春秋,卻不為塵世所累,心境宛如秋天的江水,靜謐而悠遠。
那些詩句粗糙卻直擊人心,像山間的石頭,不經雕琢,卻自有一種天真的重量。鄭芳和引用的這兩句,寫的不只是山中風景,更是經歷風霜之後,依然能夠回到內心那片澄明之地的能力。
徐永進的藝術之路,正是這樣的歷程——從顛狂中走入寂然,從烽火中走入秋水。
而那個「寫下」的動作,其實發生在更晚的時刻,在她看盡了他的一生之後。
一、金門.裝甲兵.槍與筆
一九六○年代,金門仍籠罩在戰地的肅殺之氣中。
那年徐永進十九歲,在金門當兵。風是鹹的,沙是粗的,空氣裡永遠有一種緊繃的氣味。戰地的生活像一隻隨時會收緊的拳頭,把人的青春捏成鐵灰色的形狀。
他是裝甲兵,每天與鋼鐵為伍。履帶碾過碎石的聲音、砲管指向天際的沉默,那是一個沒有詩的時代。
但他有筆。
「畢業後入伍,徐永進仍不改前習,站衛兵時,又以槍代筆在空中比畫。即使在戰車營裡,也能在坦克車車殼上徒手練字。」
槍就擱在旁邊,冷冰冰的金屬,與手中充當筆的樹枝或布條,形成一種奇異的對位。槍是殺伐的,筆是生發的。一個指向死亡,一個指向生命。在那個離島的風沙裡,他同時握住了兩端。
鄭芳和描述那段歲月時說:「七○年代金門砲聲隆隆,他滿腦子怪形異狀的書法。」
那些「怪形異狀」到底是什麼?據徐永進日後回憶,他在砲擊的間隙裡,用泥土在裝甲車上寫下的,常常是變形的草書——「龍」字的尾巴拖得特別長,像是要從鐵殼上飛出去;「風」字的外框被他拆散,像是真的被風吹散了一樣。
那些字無意間成了他書法革命的起點。
全是因為,他說:「如果不這樣寫,會瘋掉。」
他用泥土在鋼鐵上寫下那些字,風一吹就乾了,雨一來就淡了。但寫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抵抗——對抗荒蕪,對抗孤獨,對抗一個少年在戰地裡無處安放的焦慮。
日後他常說,那段日子教會他一件事:藝術,往往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倔強地生長。
那時的砲聲,後來都變成了他筆下的墨色。
幾乎在同一段時間,畫家席德進也去了金門。那是席德進創作生涯中重要的一段旅程。他畫那些頹敗的古屋,畫燕尾脊在夕陽下的剪影,畫時間在牆面上鑿出的裂痕。
一個在裝甲車上用泥土寫書法,一個在古厝前用油彩畫風景。他們在同一座島上,吸著同樣的風,踩著同樣的土地,卻沒有見過面。
命運有時就是這樣,把兩個人放得很近,又推得很遠。
但鄭芳和在《獻祭美神——席德進傳》中,寫下了一個美麗的篇章。她說,徐永進與席德進,在跨時空的量子糾纏裡,繼續相遇。一個人用書法,一個人用繪畫,隔著時間的河流,彼此對話,彼此映照。
關於這段緣分還有一個微妙的插曲:席德進認識徐永進後,曾表示喜歡這位年輕書法家,但徐永進並非同志,彼此以禮相待。鄭芳和曾半開玩笑說,她一度將席德進視為「情敵」。
那是一種超越物理距離的連結。像兩條河流,發源於不同的山脈,卻在某個看不見的地下暗渠裡,交換著水分子。像兩顆星辰,在不同的軌道上運行,卻共享著同一片引力場。
他們或許從未相見,卻在精神的維度裡,從未分離。
這就是藝術家之間最深的緣分。不必握手,不必寒暄,只要你的眼睛看過他看過的風景,你的手觸碰過他觸碰過的痕跡,你們就已經相遇了。
二、徐渭.狂筆.不得志的靈魂
如果說金門是徐永進的起點,那麼徐渭,就是他一生追尋的遠方。
明代萬曆年間,紹興府出了一個瘋子。他叫徐渭,字文長,號青藤老人。九次自殺,七次入獄,一生潦倒,死時身邊只剩一條狗。他寫狂草如哭如笑,畫大寫意如火如風。後人說他是「東方梵谷」,但梵谷至少還有弟弟的愛,徐渭什麼都沒有。
他只有筆。
那支筆,是他唯一的武器。命運奪走了他的功名、他的妻子、他的自由,卻沒有奪走他手中的那管狼毫。
他在紙上宣洩,在墨裡燃燒,把自己劈成碎片,然後用筆黏合起來。每一筆都是傷口,每一劃都是血淚。
徐渭曾自題:「半生落魄已成翁,獨立書齋嘯晚風。」寥寥數語,道盡一生的孤絕。
徐永進一生最敬佩的古代畫家,就是徐渭。
二○二二年十月,他在橫山書法藝術館舉辦「狂筆.顛墨.徐永進」個展。展場入口處,策展人特意書寫了徐渭的名句,作為整場展覽的精神主軸。
「我寫的不是字,是命。」徐永進在展覽開幕時這樣說。
他用自己的一生,去呼應那個四百年前的瘋子。兩個不得志的靈魂,隔著漫長的時光,在墨色裡相遇了。
徐永進在徐渭身上看見了什麼?或許是看見了自己——看見一個不被理解的天才,一個把生命全部傾注在藝術裡的人,一個在世俗的泥淖中掙扎卻始終沒有放下筆的倔強靈魂。
徐渭的顛狂,不是瘋癲,而是對這個世界的極致誠實。他不願妥協,不願裝模作樣,不願把靈魂切割成體面的形狀。他要的,是淋漓盡致,是徹徹底底,是把自己燒成灰燼,然後在灰燼裡開出一朵墨色的花。
徐永進也是。他把徐渭的顛狂生命力,在書法上淋漓盡致地施展開來。那些字不是寫出來的,是從身體深處迸發出來的。像岩漿,像雷電,像被壓抑了一輩子的吶喊終於找到了出口。
而這份顛狂的盡頭,卻是「寂然無塵累」。
多麼矛盾,又多麼真實。一個燃燒過的人,一個把自己掏空過的人,最後抵達的,不是虛無,而是寧靜。就像徐渭晚年的畫,筆墨愈發簡淡,留白愈發遼闊。
狂風暴雨之後,海面反而平靜了。
三、關公.青龍偃月刀.書法的疆場
關於徐永進,還有一個近乎傳奇的細節。
二○一○年前後,他在一位身心靈老師的引導下,進行了一次前世今生的回溯療癒。過程中,老師看著他,緩緩說出一句話:
「你是關公的化身。今生拿的大筆,就是那把青龍偃月刀;你所馳騁的疆場,就是書法的疆域。」
這話乍聽玄奇,細想卻有深意。
關公是什麼樣的人?紅面長髯,丹鳳眼,臥蠶眉,手持八十二斤的青龍偃月刀,過五關斬六將,千里走單騎。他一生講究一個「義」字——對劉備的忠義,對曹操的信義,對兄弟的情義。
最後敗走麥城,從容就義。頭顱被送至敵營,身體被埋葬,靈魂卻成了神。關公的死亡,不是終結,而是升格。他從一個人,變成了一種精神。
徐永進呢?他這一生,也很講義氣。對朋友的義,對藝術的義,對自己信仰的義。
鄭芳和回憶夫妻相識的經過:「認識徐永進時,我念輔大法文系。某天去聽一場國樂演奏會,他坐在我後面一排,邊聽邊跟旁邊的同伴大談書法與音樂節奏起伏的相似點。我聽到覺得很有趣,就加入對話,聊到欲罷不能。」
兩人一見如故,順利交往。一九八一年結婚時,鄭芳和研究所畢業,在文化大學當講師,而徐永進辭去小學教師,在師大國文系念大三。他們在師大舉辦結婚書畫展,一度還被媒體誤以為是「師生戀」。
婚後為了支持徐永進專職創作,鄭芳和親自向學校說明「他需要自由」,便扛起所有家計——北美館編審、實踐大學、輔仁大學、文化大學三校兼課。清晨六點起床,深夜十點回家,日日如此。
徐永進曾問她累不累,她總是笑:「你專心創作就好。」
二○一六年徐永進中風後,鄭芳和更親身投入全職看護。「很多人說,中風的人有時候會沮喪亂發脾氣,但他都沒有。」她這樣說的時候,語氣平靜,眼神卻始終跟隨著他。那種忠誠,近乎宗教。
如果說徐渭給了徐永進「顛狂」的勇氣,那麼關公給他的,或許是「義」的執著。一個讓他敢於燃燒,一個讓他在燃燒之後,仍然守住某種不變的東西。
青龍偃月刀與毛筆之間,也有一種奇異的呼應。刀是殺伐之器,筆是書寫之具。一個劈開敵陣,一個劈開紙面。一個留下傷痕,一個留下墨跡。
在徐永進的手裡,這兩者合而為一了。他寫字的時候,像在揮刀。每一筆都有力量,每一劃都有殺氣。那不是溫文爾雅的書法,那是一場戰鬥。
而戰鬥的終點,是寧靜。
像關公在麥城的最後一夜,或許也是寂然的。知道自己無路可退,知道結局已經寫定,反而放下了所有的恐懼與不甘。那也是一種「靜若秋江水」——不是無風無浪,而是風浪過盡,水面終於映出了月光。
四、鄭芳和.秋水.此心安處
鄭芳和看著他。
看著這個在裝甲車上用泥土寫字的少年,這個與席德進跨時空相遇的創作者,這個以徐渭為精神導師的狂人,這個被稱為關公化身的書法戰士——看著他從顛狂走向寂然,從烽火走向秋水。
她拿起筆,輕輕寫下:寂然無塵累,靜若秋江水。
那不是旁觀者的描述,那是妻子對丈夫最深的理解。
她見過他最激烈的樣子,也見過他最安靜的樣子。她知道那份安靜不是天生的,是從所有的燃燒、所有的掙扎、所有的不得志裡,一點一點淬鍊出來的。
鄭芳和曾如此總結他們相伴的歲月:「以前太急猛,病後慢中見趣味。」這句話裡,藏著烈火淬鍊之後的秋水。
二○二二年十月,徐永進「狂筆.顛墨」個展在橫山書法藝術館落幕。展覽結束那天,鄭芳和站在展場入口,看著牆上那些狂放的墨跡,輕輕地說了一句話:「他這一生,終於寫到了靜。」
那時的砲聲,後來都變成了筆下的墨色;那時的顛狂,後來都沉澱為紙上的秋水。而那個在裝甲車上寫字的少年,那個以徐渭為師的狂人,那個被稱為關公化身的書法戰士——終於在生命的深處,遇見了寒山詩裡的那片寧靜。
我讀到這些故事時,世界忽然安靜下來。
我想起二○二三年深秋,在東北角那條不知名的野溪邊——石頭粗糙卻溫熱,像被人坐過很多次;空氣裡有枯葉的氣味,一絲絲的,涼涼的;溪水清得可以看見每一顆石子的紋理,聲音細碎而綿密;風吹過來,樹梢的影子在水面上碎了又聚,聚了又碎。我坐在那裡很久,什麼也沒想,只是看著水。
那一刻我明白,秋水的「靜」不是沒有風,而是風過了,它還是它。
後來我常常在心裡回到那條溪邊。通勤的捷運上,在深夜失眠時,只要一個念頭就能抵達。那或許就是寒山說的「快哉何所依」——真正的快樂,不需要依附在任何外在的事物上。它就在心裡,像秋水一樣,安靜地映照著天地萬物。
我為這份心境續過幾句話:
心隨白雲去,身與清風歸。
萬事隨波去,一舟載夢回。
不是要逃避人世,而是想在奔流的日子裡為自己留一汪靜水。讓所有的匆忙與喧囂都像落葉一樣飄過,不沉、不絆、不留。
而我們這些在紅塵中奔走的人,或許也可以在心裡養一片秋江。
此心安處,便是故鄉。
那樣,就很好。
參考文獻
1. 寒山(唐)。〈詩三百三首·二八二〉。引自鄭芳和
2. 鄭芳和(2010)。《墨魂:臺灣當代書藝家徐永進》。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3. 鄭芳和(2005)。《獻祭美神——席德進傳》。台北:允晨文化
4. 鄭芳和(2017)。〈一見如故結緣 夫妻牽手走長路〉。《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17年11月20日
5. 鄭芳和(2017)。〈以前急猛 病後慢中見趣味〉。《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17年11月20日
6. 鄭芳和(2026)。口述訪談內容
7. 鄭芳和。《靈之舞動·徐永進》。未刊稿
8. 徐永進(2022)。《狂筆.顛墨.徐永進》展覽圖錄。桃園:橫山書法藝術館
圖:書法鄭芳和 先生鼓勵提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