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亞庭-專訪報導
楔子:最後一筆
台南樹葬園區,秋風冷冽。
鄭芳和手中握著一支筆桿纏繞老繭的舊毛筆。
那是丈夫生前最常使用的。
她沒哭,只是反覆摩挲筆桿上的墨漬。
那上面,有他的手澤,有他七十年的溫度。
「換妳來寫,我來幫妳磨墨。」
徐永進晚年說的這句話,是她餘生最重的承諾。
風中,她將筆抱在胸前,像抱住一個未完的約定。
一、農家逆襲——為尊嚴而戰
苗栗頭份。八歲的徐永進捧著自家橘子,悄悄放上老師的辦公桌。
沒說一句話,但老師看他的眼神從此有了溫度。
他比同齡人更早認清:農家孩子若不讀書,一輩子都在泥地裡。
師專三年,他把力氣全留給墨汁和毛筆。
他每天練字到宿舍熄燈。
熄燈後,就著走廊的燈光繼續寫。
墨汁用完,用清水寫在報紙上,乾了再寫。
愛慕的女生走過身邊,他低頭,繼續練字。
不是不想愛,是不敢。
他比誰都清楚,一個師專生的求婚,會被對方父母用什麼眼神拒絕。
聽說隔壁班學弟因女友父母嫌他「只是師專生」,縱身跳向鐵軌。
那一夜,徐永進在宿舍熄燈後久久未闔眼。
他對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對自己說:離開這裡。
不只是為了學歷,而是為了被人正眼看。
他對摯友戴貴立說:「學長,我若不考師大,一輩子抬不起頭。」
戴貴立也懂。他曾六次登門拜訪女友父母,全被拒於門外。
最後一次,他站在門外等了兩小時,雨淋濕全身,門始終沒開。
只因他是「文科出身」,只當小學老師。
兩個年輕人,都在為一個「被認可」的機會拚命。
徐永進把這份屈辱磨成了墨,一筆一劃寫給自己看。
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們抬頭看我。
他26歲時獲得第30屆全省美展書法第一名。
28歲之前,共獲得7次全省性書法比賽第一名。
這些獎項,是他用無數深夜的苦練換來的。
也是他在這個不公平的世界裡,為自己掙來的尊嚴。
二、墨潮起——愛與現實的拔河
師大畢業後,徐永進任教銘傳商專,擔任校長秘書。三年後辭職。
鄭芳和親自向校長說明:「他需要自由。」
語氣平靜,手心全是汗。
但自由有代價——收入歸零,房貸要繳,孩子要養。
鄭芳和沒猶豫,把所有重擔往自己肩上攬。
北美館編審、實踐大學、輔仁大學、文化大學三校兼課。
清晨六點起床準備孩子的早餐。
八點進辦公室寫研究。
下午趕去學校上課。
晚上十點回家批改作業。
日日如此,周而復始。
她不敢生病,不敢請假,不敢喊累。
徐永進問她:「妳累不累?」
她總是笑:「你專心創作就好。」
但徐永進看見了——她書桌前的燈總是亮到凌晨。
她的黑眼圈越來越深,她的脊椎開始彎曲。
他心疼,卻無能為力。
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每一幅作品都寫到極致。
有一次深夜,鄭芳和在燈下改作業到睡著。
徐永進輕輕走過去,幫她披上外套。
他站在一旁看了她很久。
他想起當年她對他說「我爸爸說你一定要讀大學」時的眼神。
那裡有愛,也有賭注。
她賭他會成功。他不能讓她輸。
1976年,徐永進與李郁周、廖燦誠等人創立「墨潮會」。
這個書會成為台灣現代書藝運動的重要搖籃。
傳統書壇罵他們「胡鬧」。
徐永進揉紙、潑墨、加壓克力顏料。
「我不是破壞,是解放。」他說。
北美館典藏了他的作品,歐美邀展不斷。
三、台灣之字——榮耀的背後
2001年,觀光局請他題「Taiwan」。
他閉關數日,寫了上百個版本。
選定的那個,線條裡藏著台灣的風土。
「T」是野柳女王頭的剪影。
「W」是檳榔西施的曼妙丰姿。
「AN」則是阿媽歡喜抱孫。
這個字代表台灣走向國際,沿用了二十年。
《艋舺》導演找上門,他只看劇本大綱便揮毫。
「艋舺」二字粗獷生猛,墨跡間刀光劍影。
海報一出,全台震撼——書法可以這麼「潮」。
人們不一定記得他的名字,卻都看過他的字。
鄭芳和寫下《墨魂》《靈之舞動》,為他留下完整的理論詮釋。
她比任何人更懂那些線條背後的掙扎。
四、命運之擊——最黑暗的時刻
2004年12月20日,徐永進正要去新竹教育大學上課。
課堂前吃了一片超涼口香糖。
突然間像是腦中有玻璃碎裂。
學生協助送醫,檢查是出血性腦中風。
右手右腳癱瘓,腦部語言區也受影響。
對一位書法家而言,這是死刑。
鄭芳和來不及掉眼淚,便決定親身上陣當全職看護。
四十多公斤的她,一連三十天替七十公斤的丈夫翻身拍打。
或抱或揹或扛,咬著牙用盡一切力氣。
「其實我也累倒了,但是沒時間管自己。」
「把丈夫交給外勞,離康復的日子唯有愈來愈遠。」
徐永進提早醒來,一醒就跟妻子要筆墨寫字。
他在醫院就用左手開始寫。
回到家中,改用右手寫。
慢慢地,左右手都能寫。
甚至後來寫得比以前更灑脫。
或許是天意,老天爺不捨他如此堅持不懈。
他堅持不坐輪椅。
鄭芳和說:「他知道若坐輪椅,人會有惰性。」
「就會一直依靠輪椅,不肯自己動一動。」
「所以他寧可讓我扶著他,一步一步慢慢走。」
他提起尚能動彈的手,一拿筆就掉。
掉了揀起來,再掉……
一筆又一畫,寫得萬分吃力。
卻是滿臉閃出希望的光輝。
醫生曾說他的右手再也不可能寫書法。
但在護士鼓勵下,他仍試著復健。
無法用「指實掌虛」的方式拿筆。
但能以五指緊握毛筆,或加上左手輔助。
他放棄了「控筆」,改用全身的「氣」運筆。
顫抖不再是缺陷,而是生命本身的痕跡。
評論家說:這是「大巧若拙」。
中風後,他除了書法,還畫了許多壓克力抽象畫。
蘇東坡說:「因病得閑殊不惡,安心是藥更無方。」
生病之後,他更珍惜自己的生命,更自在地做自己。
他寫《心經》,寫《大悲咒》,筆畫斷裂飛白。
每一筆都是復健室裡流的汗。
夜裡偷偷流的淚。
和她永遠不說累的微笑。
五、裂變——從殘缺中開花
中風前,他寫《四仕如玉》,精準磅礡。
中風四年後所寫的〈百字銘〉,端整渾樸,筆筆到位。
他寫給妻子的「萬恩」墨寶,兩個字寫了整整兩小時。
手抖得厲害,墨濺滿桌面。
他懊惱地要揉掉重寫。
鄭芳和按住他的手:「這就很好。」
他抬頭看她,眼眶發紅。
「可是……以前的我……」
「以前很好,現在更好。」她說。
這是她內心最矛盾的地方。
她心疼他失去的精準。
卻也為他獲得的自由而欣慰。
每一次看他用顫抖的手寫字,她都忍不住別過頭去。
怕他看到自己的眼淚。
但她從不阻止他寫。
她知道,這是他的重生。
好友林谷芳教授說,徐永進將他的生命和書法完全合一。
中風後的徐永進更加感悟,書法四十二年,一個「鬆」字而已。
評論界稱他中風後的作品為「最具療癒力的當代墨跡」。
那些斷裂的線條,不是缺陷,是生命的傷痕。
從「寫字」到「寫生命」,他跨越了所有書法家未曾跨越的界線。
而鄭芳和,是唯一的見證者。
她陪他走過最黑暗的時刻。
也看見他如何在黑暗中開出花來。
那種捨不得,很難描述。
捨不得他受苦,捨不得他老去。
卻也捨不得阻止他燃燒。
她只能站在旁邊,緊緊握拳。
把所有的疼往肚裡吞。
臉上永遠掛著微笑說:「你可以的。」
六、磨墨之約——角色互換的深情
晚年,徐永進連筆都提不穩。
墨汁常濺滿桌面。
某天,他忽然抬頭,對妻子說:
「換妳來寫,我來幫妳磨墨。」
鄭芳和愣住。
她寫了一輩子評論,從未真正動筆。
「我的手會抖,力氣也不夠了。」
「但妳可以。妳看了幾十年,比我更懂線條。」
「這輩子我欠妳太多。」
「換我來支持妳,換我來為妳磨墨。」
他的眼神誠懇,但鄭芳和讀出了更深的情緒。
愧疚、不捨、還有最後的倔強。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還她半輩子的付出。
前半生,是她支持他。
後半生,換他推動她。
這就是夫妻——一個人的夢想,兩個人一起扛。
一個人的殘缺,兩個人一起補。
他握住她的手,那雙手已不再有力。
卻仍固執地引導她。
一筆一劃,教她運筆的輕重、提按、節奏。
他的指尖顫抖,她的筆尖平靜。
「書法是生命的冒險,是瘋狂的感情事業。」
他的聲音虛弱,眼神發亮。
她像新生入學般重新學起。
卻帶著數十年藝術涵養。
線條流暢沉澱,少了狂放,多了堅毅。
他坐在她身旁,靜靜看著她寫。
嘴角微微上揚。
眼裡有驕傲、有不捨、有終於還了點什麼的釋然。
那是他們最後的時光。
沒有評論家與藝術家的分別。
只有兩個人、一硯墨、一支筆。
和筆尖滲出的深情。
偶爾,他會微微前傾,伸手想幫她調整筆鋒。
手伸到一半卻停在半空。
他的手指已經不聽使喚了。
鄭芳和察覺到,輕輕握回他的手:
「沒關係,我來。」
那一瞬間,兩人都沒說話。
但比說話更深的話,已經在掌心傳遞。
她知道,他在用最後的力氣兌現那句話:
「換我來幫妳。」
七、摯友——旁觀者的感動
戴貴立說,徐永進看似憨厚,實則洞察人心。
知心朋友極少,但對認定的人掏心掏肺。
他曾幫同學提親,促成良緣。
一個大男生因追求失敗,趴在他肩上痛哭。
徐永進只是靜靜拍他的背,什麼也沒說。
他喜歡赤腳走路。
戴貴立曾藏起他的鞋,他也不生氣。
一次在屏東溪邊,他撿起石頭刻下「海神宮」三字。
戴貴立帶回三片石頭,珍藏至今。
「他從不做庸俗之想,只在乎藝術與真情。」
鄭芳和曾對戴貴立說:「他有您這位朋友,很是難得。」
語氣裡有感激,也有一絲羨慕。
有些話,丈夫只對他說。
戴貴立看著這對夫妻走過半世紀。
他最深的感觸是:他們不是誰幫誰,而是互相成全。
八、筆在人在——用餘生回應
2022年,徐永進因接種疫苗第三劑後離世。
10月26日辭世,七十一歲。
樹葬,無訃聞,無公祭。
他走後不久,文化部頒發了旌揚狀。
鄭芳和說:「我是看到報紙才知道的。」
她從未為丈夫爭取過任何榮譽。
但榮譽自己追來了。
鄭芳和拿著那張報紙,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許久沒有起身。
窗外陽光正好。
她想起他生前從未問過國家給他什麼。
他只問自己給世界留下了什麼。
文化部旌揚狀文旌字第18號:
故徐君永進,青年時期即矢志書法藝術之研究與創作。
恆續五十餘年的書藝生涯。
肇於傳統各類書法的醉心鑽研。
繼為現代書藝的形式實驗中,融入臺灣本土精神與人文內涵的美學淬鍊。
千禧年後,徐君致力跨域對話和合作。
探討書法從傳統脫胎,融入當代文化與生活之可能。
徐君晚年,憑藉堅強意志,克服身體變故。
不僅再造個人創作新境,徹底解放書法。
更以「狂筆顛墨」的直觀書藝,結合遍及東亞和美歐等地的交流展出。
於全球與漢字文化圈,樹立「臺灣當代書藝」的先鋒形象和超然地位。
徐君畢生藝術成就和文化貢獻,足資表彰,特予旌揚,以垂德範。此狀。
文化部部長李永得
中華民國111年12月16日
生前他從未對人說過「我是藝術家」。
但國家用「先鋒形象」和「超然地位」為他的一生下了註腳。
2022年7月至9月,桃園橫山書法藝術館舉辦特展。
「狂筆.顛墨:徐永進贈藏選粹」。
精選38組件代表作,完整呈現他自1985年至2021年的創作歷程。
這是他生前最後一檔個人回顧大展。
鄭芳和握著那支舊筆,繼續書寫。
她寫《心經》,寫草書。
線條流暢而寧靜。
她把數十年涵養、對他的思念、對生命的領悟,全灌注在筆尖。
每一筆都是回答:「你走了,我還在寫。」
「你磨的墨,我還在用。」
展場上有人問她:「妳的書法好像有點像徐老師?」
她微笑:「他教的。他磨墨,我寫字。我們說好的。」
然後轉過身,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對外從不示弱。
但墨跡裡藏著所有說不出口的想念。
九、互相成全——前半生與後半生
前半生,是鄭芳和推著徐永進向前。
她鼓勵他考大學,扭轉世俗眼光。
她幫他向校長辭職,扛起養家育兒。
她陪伴他中風復健,見證「氣之書寫」。
後半生,是徐永進推著鄭芳和前進。
中風後他堅持不坐輪椅。
寧可讓她扶著一步一步走。
他左右手都能寫。
他畫抽象畫,寫〈百字銘〉。
他鼓勵她拿起毛筆,她從評論家變成創作者。
他用最後的生命告訴她:
生命不會因為身體變故而結束。
只會換一種方式燃燒。
他對她說:「換妳來寫。」
這句話,是他對她半輩子付出的回應。
前半生,她用肩膀頂住他的自由。
後半生,他用最後的力氣點燃她的天賦。
這就叫夫妻。
不是誰成就誰。
而是兩個人互相成為對方的翅膀。
鄭芳和曾在深夜寫下:
「我們不是一個人撐著另一個人。」
「是兩個人背靠背,各自撐住一邊天空,誰也不讓誰倒下。」
如今他倒下了。但她的天空還在。
因為他把筆留給了她,把他的魂留在了她的墨跡裡。
尾聲:墨魂不滅
墨跡不會消失,真情不被時間磨滅。
每一次鄭芳和提筆,都是徐永進靈魂的迴響。
彷彿他仍站在身後,用虛弱的聲音說:
「換妳來寫,我來幫妳磨墨。」
墨魂不滅。筆耕不息。
文化部說他是「臺灣當代書藝的先鋒形象和超然地位」。
鄭芳和說他是「一個堅持不坐輪椅、寧可讓人扶著一步一步走的倔強的人。」
兩者都是他。
前者是世界的評價,後者是妻子的記憶。
他生前從未對人說過「我是藝術家」。
有人稱他大師,他總搖頭:「我只是寫字的人。」
而最真實的他,永遠活在墨跡裡。
他們用一生告訴我們——
真正的藝術,是生命的冒險。
真正的愛情,是最深的夜裡,為彼此點一盞燈。
前半生她為他點燈,後半生他為她磨墨。
燈不滅,墨不乾。
足矣。
圖1 杜忠誥教授是徐永進大學學長 如是評論本文


圖2 徐永進逝世 旌揚狀來了
參考資料
1. 波新聞蔡菁芝專訪戴貴立(2026年)
2. 鄭芳和著:《墨魂:臺灣當代書藝家徐永進》,臺灣商務,2010年
3. 鄭芳和著:《靈之舞動:徐永進》,策馬入林,2012年
4. 桃園市立美術館編:《狂筆.顛墨:徐永進贈藏特輯》,2022年
5. 林谷芳:〈因禪而生,以氣而行——追思書家徐永進〉,2022年
6. 戴貴立先生提供之第一手回憶與書信資料
7. 李碧華:〈徐永進與鄭芳和成就彼此的圓〉,《人間福報》,2011年5月29日
8. 鄭芳和女士親自補充之第一手口述資料


